芳療癖

患「芳療癖」的人，症狀很像女人衣櫃裡永遠少了一件衣服。不是沒有，而是永遠不夠。即便櫃子裡有成堆精油還沒開封，瓶身乾淨，標籤完整，像一排守身如玉的黃家閨女；一旦從別人口中聽聞自己手上沒有的精油，就算還沒親鼻聞到，香氣早已在心頭住下，三日不去。

若旁人再多說兩句效果，語氣不必誇張，只要帶點篤定，就像誤轉到購物台，聽見主持人忽然提高聲調，提醒最後三分鐘，錯過就沒有了。你明知這是老把戲，卻仍舊在最後一刻找出手機，手忙腳亂地輸入帳號密碼，深怕錯過的不是商品，而是錯過人生交好的機會。（我承認，我的腦波向來偏弱。）

有「芳療癖」的人，看待精油更像家人。你總想著是不是該替它們添個手足，免得哪天人生出了什麼難題，卻缺了能出主意的那一位。調配獨門配方時，若少了一味，就像請客時忘了叫上長輩，席間坐立難安。

於是，瓶瓶罐罐日漸坐大，占領抽屜、書櫃。你站在它們面前，偶爾會恍神，彷彿不是你病了，而是整個世界都病了，非得靠你這香氣來撐著。

所幸，有「芳療癖」的香民莫約都是華陀轉世，神農化身。所以，阿嬤手腳冰冷，阿公腳麻走不動，爸爸腰酸背痛，姊姊月經不順，弟弟跌倒瘀青，哪一次不是你自告奮勇充當蒙古大夫，嘴裡說「我也不是很專業啦」，邊把精油一字排開，攤在桌上。

消息傳開後，近悅遠來，小姑失戀，表哥找工作，公婆床笫不合，同事老公外遇，鄰居小孩考試不及格，都來找你求討秘方，彷彿命運滴個幾滴就好轉的可能。

即便太平盛世，人畜平安，百無聊賴的「芳療癖」也會安慰自己，那瓶罐裡裝的不是精油，而是美麗，是快樂，是健康，是瑪麗蓮夢露睡前穿在身上的那抹香氣，是遲暮美人對青春最後一次的回望，是白頭將軍在鏡前，遙想當年的英姿煥發。

於是，空虛寂寞時，你擁抱依蘭肉貼著肉的淋漓香氣，想像天下男子爭先恐後撲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。群花過後，你酣飲著廣藿香愁澆著愁的苦澀滋味，想像天上人間，唯獨有它與你相濡以沫，同消萬古愁。

當你抵擋不了美食引誘，便拿出龍艾或塗或嗅，自己或許能像它一樣輕巧，燃燒，卻不留下痕跡。於是多吃了幾口，也心安理得。

在你通宵達旦追劇時，趁著廣告空檔，趕緊翻箱倒櫃找出馬鞭草酮迷迭香又吸又抹，立刻龍馬精神，繼續烹血熬肝。

又或，某一天晚上，你穿上新買的性感蕾絲，在床邊滴了幾滴快樂鼠尾草，雙眼微閉，滿心期待一場巫山雲雨，在奼紫嫣紅的迷幻香氣中，你回想那年夏天，突如其來的一場驟雨，初戀情人急忙脫下外套，為你撐起了一片晴天，你依偎在他粗壯的臂膀下，靠著男孩的胸口很近，近到以為那就是一生，聽見愛情怦然心動如陣陣波濤，耳畔卻傳來枕邊男人如雷的鼾聲。（下次試試茉莉好嗎）

夜闌人靜時，病入膏肓的「芳療癖」望著滿坑滿谷的瓶瓶罐罐，心頭一驚，若再算上這幾年東奔西跑好不疲累的上課貲費，恐怕都可以買一台代步車，甚至還能選個顏色。

只是這筆帳只能算給自己聽。

旁人不懂，你了然於心，因為你買的從來不只是精油，而是一種信仰，是一線希望，是在身體與命運反覆交易的現場，偷偷替自己留下的餘地，是用錢也買不到的回憶啊~